山水间阅读好自在
●吴彦婷
入伏之后，暑气蒸人。我收拾些吃食，带上几本闲书，同家人一起去山里露营。
走在通往山中的小路上，山风裹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，直往衣襟里钻，后背上那层薄汗慢慢地收敛，连心里的浮躁也淡了几分。我不由得加快了脚步。
再抬眼，一湾清溪卧在山坳间，安静、温柔，让人忍不住想靠近。溪岸上支着三三两两的帐篷，还有人把桌椅架在水上，摆上卤味与鲜果，水流顺着桌腿绕过去。朋友说山中的宁静最适合读书，是城市里所替代不了的，我深以为然。
我寻到岸边阴凉处坐下，双足探进溪水，书便摊在膝头。凉意顺着脚踝往上爬，直抵心口，又似爬到了书页间。宋人赵汝鐩的《夏日山中》有这样两句：“瀑近书皆润，林深簟更凉。”眼前虽无飞瀑，可溪水漫过，滋味竟分毫不差。水汽沾在纸页上，指尖抚过字行，都带着润润的凉。不用赶进度，也不用句句记牢，看几行书，抬眼望会儿水光山影，心思跟着云影飘远了再收回来，读书倒也多了几分自在。
父母早将西瓜浸在溪水里，泡够了时辰，唤我吃瓜。从前没有冰箱，凉瓜的快意全靠井水成全，汪曾祺在《夏天》里写过“西瓜以绳络悬之井中”。如今借溪水镇瓜，倒是异曲同工。我一手捧着西瓜，一手按着书页，想起相传宋代苏轼有一副趣联“坐南朝北吃西瓜，皮向东甩；自上而下读左传，书往右翻”，忍不住笑了，自己此刻的模样，倒也相差不多。读一行，吃一口，书里的字混着瓜香，别有一番滋味。
正读到会心处，妹妹踩着水从一旁跑过，她偷偷撩起溪水，往我身上一洒。细碎的水花落在衣上，也零星溅在书页上，洇出浅浅的湿痕。我笑着扬手作势要回泼，她却咯咯笑着跑远了。小孩们赤着脚在水里追逐，大人们搓麻将、扯闲话，整座山谷好生热闹。闹罢坐回凳上，书虽读得半半拉拉，心神却舒展许多。周作人在《北京的茶食》里写着：“我们于日用必需的东西以外，必须还有一点无用的游戏与享乐，生活才觉得有意思。”我想，这半卷闲书，几口凉瓜，一场嬉闹，便是夏日山中最踏实的欢喜。
从前总以为，读书应是窗明几净、屏息凝神的事，要摒除杂音，收束心神，才算得上正经读书。可这天在山水间读书，读得也格外踏实，正如林语堂在《生活的艺术》里所言：“一个人有读书的心境时，随便什么地方都可以读书。”读书不论地点与时间，拿起来就读，读几页放下也无妨。书斋里读的是字句，山水间读的是心境。心定了，纵是身处闹市，也能在字里行间寻得一片清静。
日头往山后斜下去，大家折起帐篷，归置好杂物，往山外走。身后的水声渐渐地远了，我随手捡起一片沾着山间野气的叶子，夹进了书页里。
约翰·缪尔在《夏日走过山间》里写：“今天是我在山间度过的又一个灿烂日子。我仿佛被融化、吸收，我生命的脉搏跳动着，去了我也无法知晓的地方。”原来夏日山中的好，从来不止于避暑的凉。山容得下喧闹，也托得住沉静；书装得下字句，也盛得下烟火。人在山里走，书在手里翻，俗事都被溪水滤走，只余下实实在在的清欢，妥帖地落在心上。
（来源：集美报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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