凉拌夏天
●聂柟
一到盛夏，日子就热得发黏发烫。蝉鸣扯着长音，柏油路泛着白光，连风都带着一股闷人的热气。每到这时，我总会想起儿时老家的夏天，没有空调，也没有冰镇饮料，只靠几碟凉拌菜，一把蒲扇，就把燥热悄悄抚平。那些清清爽爽的滋味里，藏着母亲的手艺，也藏着一整个被温柔凉拌的夏天。
母亲最会做凉拌菜，简单的食材经她之手，总能调出恰到好处的味道。天刚擦黑，她便从菜园摘回新鲜的黄瓜、番茄、空心菜，井水里泡上片刻，捞出来时带着刺骨的凉。黄瓜拍碎，撒上盐、蒜末和几滴香油，简单一拌，清脆爽口；番茄切块，拌上白糖，酸甜生津，一口下去暑气顿消；就连最普通的空心菜，焯过水后淋上酱汁，也能吃得有滋有味。没有复杂的调料，没有精致的摆盘，却有着最踏实的人间滋味。
母亲拌菜从不急慌，总是慢悠悠地切、细细地拌，调料放得极轻，说夏天吃重了口，心里更燥。有时我凑在灶边看，她会顺手捏起一撮黄瓜丝递到我嘴边，凉丝丝的脆意一下子从舌尖漫到心口。她总说，好菜不用多讲究，食材新鲜，心里踏实，味道自然就正。这话我那时听不太懂，只觉得经她手拌出来的菜，连风都愿意多停留一会儿。
晚饭总是在院子里吃。一张旧木桌，几条长凳，暮色四合，蚊虫还未猖獗，晚风轻轻掠过树梢。母亲把凉拌菜一一端上桌，再盛上几碗稀粥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，不慌不忙地吃着。父亲摇着蒲扇，说着田里的琐事；我和弟弟妹妹们争抢着盘中的凉拌黄瓜，汁水顺着嘴角流下，清凉又痛快。没有山珍海味，没有推杯换盏，只有清清淡淡的味道和安安静静的陪伴，却比任何盛宴都让人安心。
我尤其爱吃母亲做的凉拌粉丝。细白的粉丝焯熟过凉水，配上胡萝卜丝、黄瓜丝，淋上生抽、醋和少许辣椒油，拌匀之后，爽滑筋道，酸香开胃。每回做这道菜，母亲总会先盛一小碗递给我，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样子，她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。那时只觉美味，后来才明白，那碗凉拌粉丝里，不仅有夏日的清爽，更有她藏在烟火里的疼爱。
夏夜漫长，吃完晚饭，母亲还会做一道凉拌西瓜皮。西瓜削去外层硬皮，切成长条，用盐腌去水分，再佐以调料，脆嫩清香，别有风味。我们坐在院子里，一边啃着西瓜，一边吃着凉拌西瓜皮，听母亲讲过去的故事。月光洒在地上，树影斑驳，蝉鸣渐歇，偶有萤火虫飞过，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。燥热仿佛被这一道道凉拌菜彻底化解，心里只剩下平和与舒展。
后来离开老家，在城里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夏天。空调整日运转，冰箱里堆满各种冷饮冰品，想吃凉拌菜，随时都能在餐馆买到。可无论多么精致的菜品，都吃不出当年的味道。少了院子里的晚风，少了一家人围坐的热闹，更少了母亲亲手制作的温情，再清爽的滋味，也显得单薄。
直到有一年夏天，我学着母亲的样子，自己动手做凉拌菜。拍黄瓜、拌番茄、调粉丝，一步步模仿着记忆里的动作。当清爽的滋味在口中漫开，忽然就想起了老家的院子，想起了母亲忙碌的身影，想起了那些被凉拌过的无忧岁月。那一刻，我才明白，原来真正解暑的，不是冰凉的食物，而是藏在食物里的牵挂与温情。
夏天依旧炎热，人心却可以被温柔安顿。一碟凉拌菜，一碗清粥，一段旧时光，便足以抵挡世间所有燥热。那些朴素的滋味，那些平淡的陪伴，如同夏日里的阵阵清风，悄悄留在心底，岁岁年年，清爽如初。所谓幸福，不过是把滚烫的日子轻轻凉拌，慢慢品尝，在平凡烟火里，守住一份长久的温暖与安宁。
（来源：集美报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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