锁匠老董
●李明春
老董姓董，名若兰，是一个男人。
这个男人须发皆白，戴着一副老花眼镜，耳朵有点背，听人讲话总喜欢把头凑到别人的嘴边。近看可以看到他脸上纵横交织的皱纹，好像运用了山水画中的各种皴法：鼻翼两边是披麻皴，瘦削的脸颊用的是斧劈皴，额头则是折带皴。他腰板挺直，显得精神，看人一脸笑意，很亲切。
他父母那辈人，秉承“债多不愁，娃多不惧”的观念，即便已有三个“带把”的小子，可父亲还是觉得不如意，得有男有女才是一个“好”字。
母亲再次怀孕，父亲找个算命先生掐指一算，笃定这一胎是女孩，生下后取名“若兰”为佳。结果落地又是个“带把”的，父亲哭笑不得，索性男孩当女孩养，连名字也懒得改。小辫子都一直留到十二岁。名字，也就这么用了一辈子。
老董在临街拐角有一爿小店，经营着补锅、修伞、配钥匙的行当。补锅修伞的现在已经很少了，真正维持生计的是配钥匙、开锁和卖锁。
老董为人风趣，干活也麻利，据说没有他开不了的锁，配不好的钥匙。小镇有年发生连环盗窃案，无论什么高级门，都被小偷轻松搞定，一时间人心惶惶，家家加固防盗门。巧的是，那几天老董也不见了，坊间流言传出，董老头可能就是那个贼，已经被派出所请去“喝茶”了。
两天后，老董打开卷帘门，照常营业。不久，那桩盗窃案宣布告破，又有传言说，是他提供了相关线索。老董听到了，不置可否地笑笑。唯一变化的是，他店铺前，从此多了个牌子“110指定开锁点”。
请他配钥匙是种享受：只见他比对钥匙模坯，用夹具夹紧，操起三角锉刀，老花镜滑到鼻尖，神情专注如学究。锉刀吟唱，金属碎屑晶亮飘散。再经几样小工具精修，钥匙即成。插入锁孔，“嚓”一声轻响，整套动作行云流水。我指指旁边的电脑配匙机，他摇头：“那是复制多把才用。单个的，我喜欢手作。”他抿嘴笑，眼里有光：“用手触摸，用心感受锁芯与钥匙齿的碰撞，你能懂锁的心意。这是手艺，也是艺术。”他说，人沉湎于手工，或许就是贪恋那份与器物对话的仪式感。
我问生意如何。他略带落寞：“现在主要靠卖锁，帮人开忘带钥匙的门。要配钥匙的锁，不多了。”我劝他该享清福了。老头把头摇成拨浪鼓，转身抿了口“二锅头”，话匣打开：“俩儿子已成家，没我啥事了。瞧我这身板，闲在家里浪费。干这行，凭手艺吃饭，对得起良心。这叫老有所乐，老有所为。”
之后每次路过街角，我都会情不自禁看一眼那个有点风趣的小老头，看到他或与街坊们兴高采烈地神聊，或如艺术大师般旁若无人地工作。时光仿佛在此放慢，将他躬身劳作、乐于助人的侧影，定格成一幅永不褪色的风景画。
（来源：集美报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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