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椿香知春
来源:集美报 时间:2026-03-16 10:03 阅读人数:
 
  ●郭庆收
  春风一拂,枝头便醒了。
  先是柳丝抽绿,再是桃杏绽粉,等到那股清冽又醇厚的香味漫过院墙,便知是香椿芽冒了头。说来也怪,这味道初闻时带着些许野性,凛冽得让人精神一振;细细品来,却又温润绵长,勾着人寻向那香气的源头。我总觉得,春天的诸多讯息里,数这椿芽最为低调——桃花开得张扬,柳絮飞得招摇,唯有香椿,悄没声地藏在枝头,只把香气当作暗号,递给懂它的人。
  前些日子在饭店偶遇一道炸香椿鱼,着实令我惊喜。只见嫩芽被轻轻摘下,在沸水里迅疾一焯,褪去生涩,便均匀地裹上一层薄浆。滑入油锅的刹那,“嗞啦”一声,香气轰然炸开,满室都是被油温激出的、浓缩的春鲜。出锅摆盘,模样竟真像一尾尾金黄的小鱼,酥脆的外衣下,紧锁着嫩绿的春意。撒上椒盐,趁热咬下,那脆嫩中迸发的独特椿香,竟让这寻常的树上野菜,焕发出鲜鱼般的灵动滋味。从前只知香椿炒鸡蛋是春日的标配,此刻方悟,这枚小小的嫩芽里,原来藏着更悠长的食趣。
  《山海经》记“成侯之山,其上多櫄木”,那“櫄木”便是香椿的古称;《庄子》中以“八千岁为春,八千岁为秋”的大椿喻寿,更为此树添了股道家的仙气。自汉代起,食椿之风便已盛行,宋人将它奉为春令珍味,明清时更入贡品之列。它不与群芳争艳,只在谷雨前后悄然绽芽,初生时紫红欲滴,香透庭户,是大地递来的、最为笃实的春信。古人赞它“食之竟月香齿颊”,亦有“溪童相对采椿芽”的诗画田园,一芽一叶,皆浸润着时光的温润。
  这便让我想起老家的那棵香椿树来。
  它立在院子的西南角,不算高大,树干皴裂,却年年准时报春。惊蛰过后,铁硬的枝丫间便努出点点绛红的芽苞,像是缀着一树微缩的霞火。不过几日,嫩叶便舒展开来,颜色由紫红渐变为油绿,那特殊的香气,随风能飘满半个村子。那时,我总爱在树下仰着脖子,眼巴巴地盼着祖父搬来木梯。老人一边小心采摘,一边慢悠悠地念叨:“香椿要趁早,雨前嫩如酥,雨后便成柴。”这是祖辈传下的、关于时令的苛刻智慧。嫩芽被轻轻掐下,断口处渗出清亮的汁液,捧在手里,湿润润、沉甸甸的,便是一捧可触可闻的春天。
  我的童年记忆,也浸在这香气里。母亲将新采的椿芽洗净,入沸水轻焯,去了涩,留了鲜,切碎了与金黄的蛋液同炒。热油“嗞啦”一响,椿香混着蛋香,便在灶间汹涌地弥漫开,那是饭桌上最抢手,也最短暂的春之味。有时图省事,便简单凉拌,淋几滴香油,撒一撮细盐,清鲜爽口,一口下去,仿佛吞下了一大口鲜嫩的春日光阴。那时懵懂,不知香椿的悠久,只觉得这味道独一无二,是故乡留在春日里私密的印记。
  后来离了家,在城市里辗转,难得再见一棵自在生长的香椿树。超市里的香椿被整齐束成小捆,标着不菲的价签,买回来如法烹制,却总觉得隔了一层滋味,少了缕穿透肺腑的鲜活气。直到在饭店被那道炸香椿鱼的香气击中,记忆的闸门才轰然打开。我边吃边想,这看似新奇的做法,内里仍是中国人对待时味的古老匠心——不辜负每一枚嫩芽的生机,不浪费每一季春光的馈赠。形式可变,那份对自然与节序的虔敬,始终未改。
  老家的香椿树与旧院,早已湮没在时光里。但每到春日,我仍会下意识地去寻一把头茬的椿芽,或炒或拌,或尝试复刻那道“香椿鱼”。当熟悉的香气在厨房里重新升腾、弥漫时,恍惚间又回到那个小院,仰着脖子,看春风穿过稀疏的枝丫,看那一树紫红在湛蓝的天幕下,静静地酝酿着一整个春天。
  椿芽虽小,却承载着千年的饮食风雅,缠绕着剪不断的故园情思。它不张扬,不甜腻,只以这缕独一无二的香气,固执地标记着时节,呼唤着苏醒。那一口或脆或嫩的春鲜,是风物的滋味,是记忆的乡愁,更是深植于血脉中的对土地与季节的温柔眷恋。
  (来源:集美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