●若荷
晚霞很美,栖在我家的窗上,久久不散。该做晚饭了,下楼,黄昏漫了上来。穿过清冷的街头,我走进对过的蔬菜店。这个时候,买菜的人不多,只是这家蔬菜店,实在太冷清了,许是离小区稍远的缘故。店员是个偏胖的中年女性,裹着一件洗得泛白的工作服,见我停在一堆平菇前张望,脸上堆起笑来:“大姐,就这点儿了,三块钱全拿走吧!本来是三块五一斤的。”天光渐渐收尽,空空的货架上,这几斤平菇显得格外孤零零,我以为是尾货让她着急,心一软便点头答应了。当拿到手里才发现,这些平菇多是别人挑剩下的,菌顶边缘还有些干裂,想来是已经老了。
最扎眼的是一个个根部,包着大块的培养土。我下意识地伸出手,想将那些菇根掰掉,有常识的人都知道,这些东西是最能压秤的。“哎!别掰!别掰呀!”是那个店员,不知什么时候已绕到我身后,声音陡然拔高,同时探过身来,几乎是抢过我手里的袋子,匆匆把我挑出来的杂余重新装回去。方才那恳切盼着我买下的神情一扫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恼怒的计较:“都这个价给你了,你还掰什么?再掰我们就亏本了!”那眼神和语气硬邦邦的,仿佛我在占多大的便宜似的。
这情绪转变得太快,我愣在原地,话涌到嘴边,可最终还是压住了心头的火,只是默默等她过秤、付钱,接过了那袋平菇,转身离开。
寒风吹过,路灯渐次亮起,将这段路照得通明。我拐过街角,无意间瞥了一眼袋子,许是刚才她那粗暴的一扯,塑料袋的一侧裂开了一道缝,几块不大的菇根悄无声息地从破口处掉了出来,落在寂静无人的水泥路上。我的脚步顿了顿,没有回头,也没有弯腰去捡。
到了楼上,推开家门,厨房的灯暖暖地亮着,我将平菇倒进洗菜池,小心清理掉那些实在无用的部分。漏掉的几块老根并未减少今晚菜肴的分量,反而让这清理的过程少了些烦冗。洗好平菇,我决定做一碗平菇鸡蛋汤。蒜末在热油里爆香,洗净撕好的平菇下锅,“嘶啦”一声,香气便随着水汽蒸腾起来。原来,暮色带走的,只是多余的负累,而那些真正暖人心胃的东西,终究还是会被完好无损地带回家来。
我想,我大约明白了她那突如其来的锋利。在这清冷的暮色里,守着寥落货架的她,眼里看见的并不只是这几朵平菇的去留。那泛白的工作服、那急于出手的尾货,拼凑出的是一个被生活磨得细薄而脆弱的心,她的笑与怒之间,是一个人在长久紧绷的生计中养成的本能防御。
想起一些旧事。当年我在学校居住时,出了大门不远便是一个小菜市场,每天,总有几个小摊贩在那里守着。冬天天冷,每当晚上我出来买菜时,总能看见他们缩着身子,在摊前熬着最后的时光。有一个年轻人,就是这所学校毕业的学生,没考上大学,索性在这里卖菜为生。
他是个实在的小伙子。他卖的鸡蛋,必定是从乡下收来的土鸡蛋,炒出来颜色金灿灿的,老远就能闻到炒蛋的香气。他的蔬菜总是新鲜的,只因他每天都会把尾货降价卖掉,第二天再进新鲜的。“便宜卖了,一会儿还要赶到学校接孩子。”他搓着手,神情拘谨地对每一个光顾小摊的人这样说。我常买他那些略微脱水的菜,或做汤,或炒菜,最后都变成了一家人餐桌上的美食。从此,买尾货就成了我的习惯,不为贪便宜,只为那些在酷暑、寒风里,守着小摊等客来的人。
路还在脚下延伸,明天的菜市场,依然会有暮色降临。我想,我大概还是会停下脚步,替晚归的人收些残局。
(来源:集美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