●谢正义
夜深了,书房里只点一盏灯。光晕薄薄的,软软的,刚好铺满半张书桌。窗子关着,那层绿窗纱给灯光一衬,透出润润的碧色,像春夜里的湖水,静静地泊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我原是翻着几页闲书的,翻着翻着,忽然听见点什么,便搁下笔,侧过耳朵去寻。哟,原来是虫声。
细细的,嫩嫩的,像才从土里钻出来的草芽儿,还带着三四分怯意。不知是在墙角的砖缝里,还是在阶前的草丛中,就那么一声两声,试着嗓子。这声音实在轻,轻得我稍一喘气,就能把它盖过去。可它又那么执拗,那么鲜活,每一声都像在嚷:我来啦,我来啦。
忽然想起刘方平那句诗:“今夜偏知春气暖,虫声新透绿窗纱。”这个“新透”,真是绝妙。那虫声是簇新的,仿佛春天试着穿透冬天的帷幕,虫子试着振动翅翼,而我的耳朵,也是头一回听见这样的声音。一切都带着初生的潮润,带着试探的羞怯,一股谁也拦不住的、活泼泼的生机。
说到这儿,想起惊蛰。惊蛰是二十四节气的第三个。中国人给时间取名,向来是讲究的。二十四个名字,个个都好,可最美的,我认为还得数“惊蛰”。蛰是什么?《说文解字》里说:“藏也。”就是虫子藏在地下,不吃不动。那又是谁惊动了它们?春雷。
我把窗子推开一道缝。夜气涌了进来,凉丝丝的,却不觉着扎人。那凉意里洇着一股软,一股润,是泥土松动了的腥气,是草根开始呼吸的气息。虫声一下子分明了许多,不再是方才那断断续续的试探,而成了一片细细的、绵绵的声浪。可它们到底还是稚嫩,不像夏夜的蝉鸣那样不管不顾,也不像秋夜的蛐蛐那样凄清。它们小心翼翼的,像是在织一匹薄薄的绸子。那绸子的名字,就叫春天。
这虫声让我想起小时候,也是这样的早春。我们几个孩子趴在院子里的泥地上,寻找那些细细的小孔。那是蚯蚓钻出的孔洞,是虫子们透气的小窗。我们把耳朵贴上去,屏住呼吸,能听见地底下窸窸窣窣的动静。
大人们说是春雷把它们唤醒的,可我不信。我觉得是地气暖了,是雨水润了,是它们自己睡足了,想钻出来瞧瞧这世界。就像今夜,半声雷也没有,虫声不也透进来了吗?
虫声是真的轻,轻到白日里根本听不见。只有这样的静夜,当万物都沉静下来,它们才敢探出头来,认认真真唱自己的歌。它们唱得那么专注,仿佛整个春天的大事,就是这一声两声的鸣叫。看它们这样专注,我倒有些惭愧了。白日里吵吵嚷嚷,我几时留意过这些细弱的声音?我忙着各种各样的事务,却忘了春天是一寸一寸、一声一声来的。
杨万里说:“芭蕉得雨便欣然。”虫子也是这样的。它们对自然的感应,比我们敏锐多了。一丝暖气,一缕湿润,它们便欣然醒来,欣然歌唱。
我们呢?裹着厚衣裳,躲在屋子里,要翻日历才知道春天来了,要听人说才知道惊蛰到了。离土地太远了,离那些最本真的声音,也太远了。
我把窗子又推开些。夜凉如水,可那水是温的。虫声更清晰地流淌进来,淌过书桌,淌过书页,淌过我的呼吸。忽然觉得那绿窗纱不再是阻隔,倒像一层细筛,滤去了白日的喧嚣,只把春天最干净的声音,一滴一滴地滤进来。
春夜真深啊,深得像一口井。这井里,有虫声一圈一圈地漾开。明天,大概会有更多的虫子醒来,唱得更热闹些。可今夜,就这几声嫩嫩的鸣叫,已经够我受用的了。它们告诉我:春天真的来了,不是从日历上来,不是从诗句里来,是从泥土里,从草根下,从这一声两声的虫鸣里,一寸一寸地,缓缓地来。
我又在灯下坐了一会儿,听着那虫声时断时续,时远时近。它们真像初学琴的孩子,指法还生疏,可每一个音符都落得那么虔诚。这虔诚的小生命,让人的心也软软的、暖暖的。
我掩上书,熄了灯,虫声反倒更清晰了。它们透过了绿窗纱,透过了沉沉的夜色,透进了我这一夜的梦里去。
(来源:集美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