●黄信波
当暮色完全沉寂下来的时候,我把客厅的灯关闭,只留下靠近沙发的一盏小灯。光晕是暖黄色的,茶几的一角被包裹在里面。壶里的水慢慢动了起来,不久就沸腾了。我取了一撮茉莉花茶放进玻璃杯中。干枯的花苞蜷缩成米粒大小,颜色已经褪成绢白色,静静地躺在杯底,没有生命迹象,仿佛一个被抽空了所有记忆的标本。
热水一倒出后,景色就变了样。先是有一道细小的白烟从天而降,紧接着又消散了。接着僵硬的小骨朵好像被烫到似的微微颤动了一下,然后在漫长的冬眠之后逐渐苏醒过来,恋恋不舍。最外层的花瓣先松动了,试探着打开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缝隙,紧接着仿佛有了足够的勇气,一圈圈地展开自己。整个过程都是犹豫不决的,并且有一种注定的顺从感。水的热力托着它们,于是它们不再沉入水中,而是缓缓地旋转上升,如同一群穿着素白衣裙的舞者,在金色的殿堂里跳起迟来的、静默的舞蹈。
香气这才慢慢出现。最开始是一丝若有若无的存在,需要全神贯注才能感受到。渐渐地,香味越来越浓,弥漫在空气中,充盈着周围的空间。这让我想起宋代诗人许裴咏茉莉的一句诗:“荔枝乡里玲珑雪,来助长安一夏凉”。在香味中还有一种清凉的感觉,并非冰冷,而是清冽,是月下的白花之魂,驱散了心头的一些郁闷。
我手捧着杯子,看着茶叶在水中舒展开来。每朵花都露出细长的、淡黄色的花蕊。那么以前枝头的样子又是怎样的呢?南方潮湿的清晨里,未干的露珠落在墨绿的叶片上,星星点点地闪着光。在香气最浓的时候被一双手摘下,离开了枝叶、风和晨光。阳光雨露一生所经过的一切,最终都化作了杯中的一缕芳香。
茶水逐渐变暖,颜色也变得清澈透明。尝了一口,苦味是清甜打底的,但那苦味很薄、很脆,随即就被一股鲜明的、带有花香的甘甜所取代。甘甜的味道并不只停留在舌尖上,而是顺着喉咙一直滑下去,最后在胸口化成一片温柔的暖意。香气从鼻子闻到嘴里品,再进到肺腑里“蕴”。情到深处最动人,梦里都留有余香。
花儿舒展之后便慢慢沉到杯底,依然保持优雅的姿态,但不再有往日的轻盈,多了几分从容淡定。水色因此而变得更加清澈透亮,仿佛把一个纯净的灵魂也融入其中了。
忽然觉得这杯茶是一个小道场。茉莉花离开自由生长的环境后,在另一种意义上的“死亡”中又重新绽放了,把最纯粹的生命精华——颜色、香味、味道毫无保留地献给了一壶清茶,并且也送到了品茗者的手中。它们的使命就是成全他人。
那我们呢?一生都在为枝头的一缕阳光奔波,有时候也会被命运带入一个陌生的环境。我们或者也可以学习茉莉花,不抱怨离枝后的孤单,而是接受给定的一切,在一杯水中舒展自己,把生命的美好沉淀成一缕清芬,用另一种方式完成自己,也带给别人一份温暖。
深夜里,茶已经喝完了,只剩下一个空杯子,杯子里还有几朵吸饱了水分的茉莉花静静地躺着。满室清幽不散,仿佛那些无言的花魂依然眷恋人间灯火和沉思,在做最后的告别。
(来源:集美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