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寒时节腊味香
●王玉美
风裹着寒意掠过檐角，将窗棂上的冰花吹得愈发清晰，这是大寒独有的凛冽。日历翻过小寒，时序便迈入了二十四节气的最后一站，天地间尽是“水泽腹坚”的清冷，唯有檐下悬挂的一排排腊味，在灰白的天色里晕开暖黄的轮廓，那醇厚绵长的香气，穿透寒风，成了冬日里最动人的烟火告白。
记忆里的大寒，总与腊味的香气紧密相连。奶奶常说，“大寒腌腊，年味儿渐浓”，这是刻在骨子里的节令智慧。每到此时，奶奶便会提前备好肥瘦相间的五花肉、带骨的猪蹄、新鲜的鸡鸭，还有自家养的土猪香肠。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，她就搬出木盆，将肉品洗净沥干，撒上粗盐、花椒、八角，再浇上几勺自酿的米酒，双手反复揉搓，让调料的滋味顺着肌理渗入每一寸肉质。阳光爬上窗台时，腌好的肉品便被整齐地挂在屋檐下的竹竿上，与晾晒的萝卜干、干辣椒相映成趣，成了冬日里最具生活气息的风景线。
腊味的晾晒，最是讲究天时。大寒时节的风，干冷而强劲，不带一丝湿气，正是“风干”的绝佳时机。奶奶每天都会仔细查看腊味的状态，用手轻轻按压，感知肉质的紧实度。阳光好的午后，她会把腊味挪到阳光充足的地方，让阳光的暖意进一步锁住肉香；遇到阴天，便及时收回屋内，生怕潮气影响了口感。那些日子里，院子里总有淡淡的香料味萦绕，混杂着阳光的气息，慢慢沉淀成醇厚的腊香。屋檐下的腊味，也渐渐褪去了最初的鲜红，变成了油光锃亮的深褐色，脂肪的部分晶莹剔透，仿佛琥珀一般，让人忍不住心生期待。
大寒的寒意，总能被一碗腊味饭轻易驱散。放学回家的午后，推开门的瞬间，腊香便扑面而来。厨房里，奶奶正将腊香肠斜切成片，与淘洗干净的大米一同放入锅中，再加入几颗红枣和枸杞。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，米饭的清香与腊味的醇厚相互交融，弥漫在整个屋子的每个角落。等待米饭煮熟的间隙，奶奶会切上几片腊五花肉，放入热锅中煸炒，不用放油，油脂慢慢渗出，滋滋作响，香气愈发浓郁。起锅时撒上一把葱花，金黄的油脂裹着肉片，配上翠绿的葱花，光是看着就让人垂涎欲滴。
盛一碗热气腾腾的腊味饭，米粒吸饱了腊汁，颗颗饱满油亮，咬一口，软糯中带着腊香的醇厚，还有红枣的微甜。再夹一片煸炒过的腊五花肉，肥而不腻，瘦而不柴，香料的滋味在口中层层散开，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胃里，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气。奶奶坐在一旁，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模样，眼角的皱纹里满是笑意：“大寒吃腊味，暖身又暖心，来年才能顺顺利利。”那时的我，只顾着品尝美味，却不知这腊味里，藏着奶奶对节令的敬畏，更藏着对家人最深沉的牵挂。
如今离开家乡，城市的大寒依旧寒冷，却少了几分旧时的烟火气。偶尔在菜市场看到悬挂的腊味，那熟悉的香气便会瞬间将我拉回童年的冬日。买上一截香肠、一块腊肉，学着奶奶的样子，煮一碗腊味饭。水汽氤氲中，腊香依旧醇厚，只是少了几分奶奶手艺里的温度。这时才明白，腊味的香气之所以动人，不仅在于它本身的滋味，更在于它承载着节令的记忆，藏着家人的陪伴，是大寒时节里最温暖的慰藉。
大寒终了，便是立春。腊味在寒风中慢慢沉淀，也在时光里渐渐酝酿成年的味道。它是大自然在最冷时节的馈赠，也是中国人对生活的热爱与坚守。当腊香漫过街巷，漫过窗棂，便知新年不远，温暖可期。那些藏在腊味里的节令记忆，那些浸在香气中的烟火温情，终将随着岁月流转，代代相传，成为刻在骨子里的乡愁与眷恋。
风依旧凛冽，却吹不散腊味的醇厚。檐下的腊味在寒风中轻轻摇曳，香气弥漫在冬日的空气里，温暖了时光，也温柔了岁月。大寒时节，因这腊味香，便不再寒冷；寻常日子，因这烟火气，便满是温情。
（来源：集美报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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