●赵雅静
你来人间一趟,总要好好晒晒太阳。
古人称晒太阳为“负暄”,将寻常景致酿成了雅趣。
丰子恺曾慨叹:“我希望春永远不来了,使我长享负暄之乐。”想来先生定是深谙晒阳之妙的,寻一处南向窗棂,将藤椅轻轻靠定,背对着窗坐下,手边搁一杯温热的粗陶茶盏,茶烟袅袅娜娜,在阳光里缠成细弱的银丝,循着光的轨迹慢慢消散。
暖融融的太阳光穿过雕花窗棂,携着尘埃的轻舞,一寸寸漫过肩头,如流水般缓缓笼罩住大半个身子。光影流转间,指尖无意识地轻叩茶盏边缘,脆响若碎玉,恍惚有一团和气从肌肤里慢慢蒸腾,似饮了醇厚的日光酒,连指尖都浸着暖意,昏昏然便要睡去,周身筋骨舒展如流云,呼吸也绵长得似与日光相融。
这是何等曼妙的境地。窗外的麻雀在枝丫间翩跹跳跃,灰褐色的翅尖掠过长阳,偶尔落下几声清脆的啾鸣,似碎银滚过,风穿老树枝叶,携来细碎的沙沙声,几片干枯的叶子打着旋儿轻舞飘落,如蝶翼蹁跹,除此之外,便是无边的静。
此刻无需攀谈,不必思虑,只静静面对着天地间的这抹暖阳,让时光随日光缓缓流淌。待悠悠转醒时,茶盏尚有余温,指尖轻轻摩挲杯壁的纹路,周身依旧暖烘烘的,早已“旷然忘所在,心与虚空俱”,所有的浮躁与烦忧,都在暖阳的轻抚下消散无踪。
这般纯粹的负暄之乐,儿时最是寻常。不必背负工作的压力,无需牵挂家庭的责任,寻一块院墙根下的向阳地,地上铺着晒得松软的稻草,或蹲或坐,随手扯几根枯草编成草环,指尖翻飞间,暖阳便缠上了发梢衣角,与光影缠绵半晌。
阳光落在发梢、肩头,暖得人鼻尖发痒,空气里飘着冬日晒过的被褥与墙角枯草混合的清芬,似时光的味道。
指尖拢一捧阳光,仿佛握住细碎的金箔,抬手时,光影在脸上忽明忽暗,如星子流转。偶尔有蚂蚁顺着稻草攀行,驮着食物在光里匆匆赶路,目光追随着它们的踪迹,不知不觉间,半个午后便随阳光悄悄溜走了。
那时的快乐很简单,一缕暖阳,一阵风,几声鸟鸣,便足以填满整个童年。
长大后的我们,肩头总堆着太多牵绊。工作的奔波、家庭的琐碎,一层层将我们包裹,让我们在步履匆匆中,渐渐弄丢了那份纯粹的快乐。我们忙着追赶远方的目标,却忘了抬头看看头顶的太阳,我们疲于应对世间的繁杂,却鲜少再有静坐晒阳的闲情。
恰逢冬日晴好,不如就趁今日,卸下所有重担,只安心“背负”这一轮太阳。搬一把竹椅坐在庭院的老槐树下,树影婆娑,将阳光裁作细碎的金片,落在身上斑斑驳驳,如撒了满身星子。抬手拨弄几下膝头的枯叶,枯叶便顺着阳光的脉络轻轻滑落,在空中划出一道浅淡的光痕。或靠在阳台的藤椅上,手边摆一盘晒得干爽的橘子,指尖捏起一颗,剥去薄皮,清甜的果香混着阳光漫开来,如晨雾般轻笼周身,任暖阳缓缓洒落。
风里带着冬日特有的清冽,却被阳光滤去了寒意,拂在脸上温温柔柔,似故人轻拍肩头。
若有家人闲坐相伴,便闲话几句家常,笑声混着阳光落在青砖地上,溅起细碎的暖意。孩童绕着椅子追逐嬉闹,影子在阳光下拉得忽长忽短,如灵动的墨痕游走。
若愿独享清净,便闭目养神,听风过枝叶如私语,感受阳光在肌肤上缓缓游走,似光阴的吻,与阳光温柔相拥。
家人闲坐,日有暖阳。最安稳的幸福,从不在遥不可及的远方,而在这片刻的负暄时光里。此刻,不必追赶,无需焦虑,只做一件事:好好拥抱这抹暖阳,让日光漫过眉眼,淌过肩头,把身心都交给温柔的日光。
橘子的清甜、草木的清香、阳光的暖香交织成网,风动叶摇,光影流转如诗,在岁月的静好中,重拾那份久违的纯粹与安然。
(来源:集美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