●田雪梅
小寒一到,风这张脸就变得又干又冷又硬。它专钻人的脖颈、袖口、裤脚,扎得人一激灵,浑身都要缩起来。
这样的日子,幸福便落在一个“烤”字上。于是,各样的炉火,就成了最暖心的主角。
乡间的炉子,有些是用泥砌的,有些是铁皮桶改的。炉膛里烧的多是玉米芯、秋后攒下的硬柴。
在我童年的乡下,小寒时节,厢房里靠炕的烤箱炉子乌黑油亮,一个长长的烟囱,拐个弯,探到窗外去。炉膛里,父亲清早便添了煤块,烧得正旺时,通红通红的。
围着炉火,时光便慢了下来,父母有了平日里难得的空闲。烤着火,手里还得找点事做。于是炉盖上,便渐渐热闹起来。花生壳烤得不耐烦了,“毕剥毕剥”地叫着。我呢,烫着手也要忙不迭地剥开,将那滚热的花生仁丢进嘴里。几个拳头大的红薯,沉默地埋在热灰底下,慢慢地煨,待到香气再也藏不住,溢满了屋子时,用火钳夹出来,焦黄硬脆的壳上,外皮还沁出些糖汁。两手间倒腾着,撕开薄薄的外皮,急急咬上一口,糯软香甜,便顺着喉咙一直暖到胃里,浑身的毛孔似乎都舒展开了。
父亲眯着眼,用火钳将炉灰拨得松些,好让火燃得更匀。我们急急地拿了串好的馒头片,凑到火苗上方去烤。举得高了,烤不热;挨得太近,一不留神就黑了半边。最好是在炉盖上,光热最足的地方慢慢地转着。眼看着那雪白的馒头片泛起微黄,边缘渐渐变得酥脆。这时顾不得烫,吹着气咬上一口,嘎巴脆香。大人们在炉火旁,聊着天,或给我们讲故事。火苗一跳一跳的,人的影子便在墙上也跟着一晃一晃,像许多被温暖拉长了的心事,也在静静地舞蹈。
我们手翻转着这些吃食,眼睛望着炉火,耳朵也没闲着。母亲这时常会垂下手中的针线,望着红彤彤的炉膛,慢悠悠地哼起《九九歌》:“一九二九不出手,三九四九冰上走……”
白居易那脍炙人口的诗句,此刻想来格外贴切:“绿蚁新醅酒,红泥小火炉。晚来天欲雪,能饮一杯无?”诗中那“红泥小火炉”,不正是眼前这暖源的写照吗?一个“暖”字,便足以成为风雪欲来时分,召唤友人、安顿身心的最大理由。酒或许没有,但炉边烤得香喷喷的食物,家人闲坐的温情,其醉人之处,怕也不输于新醅的绿蚁酒了。
我又想起《红楼梦》里那些精致的取暖场景,手炉、脚炉,貂裘大氅,固然是雅致非常。但总觉得,那种暖太过矜持。远不如这乡下的炉火来得直接、泼辣、有生气。它毫不客气地将寒冷逼退到墙角,在屋子里划出一个光明而温暖的“国度”。
炉火渐渐弱下去的时候,夜也深了。添块煤把火封住,它又能幽幽地燃上一夜。它烤化了小寒的凛冽,也将一份暖意深深地“烤”进了日子里,烤进了人的心头。
(来源:集美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