●吴宇
每年到了年末,我心里便自然地想起几位老朋友来。一年到头,各人忙着各人的事,见面的时候少,电话也疏于打。但若不聚一聚,喝杯酒,说说话,便仿佛这年没有收梢,心里头总欠着一块。于是,便早早地发出邀约,日子定在某个周末的傍晚,也不必讲究什么名目,只说是“岁末了,来家里吃顿便饭”。
朋友们是必定会来的,都是相交多年的旧识,性情相投,不须那些虚礼客套。说好了是便饭,便真是便饭。大家来了,也不空手,但带的都是实在东西。老张会提一篓他老家乡下自产的冬笋,还带着湿泥;李兄会捎来两条在江边渔船上买的鲜鱼,用湿稻草盖着,鱼鳃还在一翕一张。
既是小聚,饭菜便须自己做,才见得心意。我们几个,都不是什么名厨,但于家常吃食上都还肯下些功夫,也乐于动手。厨房里一下子热闹起来。笋肉切成滚刀块,在清水里“哗啦”一过,便等着与咸肉相逢。鲜鱼要刮鳞去鳃,我来做这活计。老张呢,总是被派去剥蒜、切姜、洗葱,做些细碎的帮衬。
菜是地道的家常菜。坐下来,先不忙动筷子。将米酒倒上,大家举杯,也并不说那些“万事如意”的套话,只是相视一笑,道一声:“又是一年。”这一声里,有慨叹,有欣慰,也有不必言说的懂得。
然后便吃着、聊着,说说这一年里,各自最高兴的事,最惆怅的瞬间,最意外的收获。老张说起他父亲的老病,言语间有忧,也有陪伴中的安然;李兄谈他新读的一本闲书,发些不着边际却又妙趣横生的议论。这些话,没有宏大的抱负要宣示,也没有深刻的道理要阐发,只是将各自生命在这一年中的折光,拿出来,在灯下彼此照一照,便觉得温暖。
酒至微醺,话也渐渐稀了。大家望着桌上狼藉的杯盘,都不急着收拾。这时刻的静,是饱足的,是安适的。末了,总要有人提起“明年”。明年如何呢?谁也不说那些遥不可及的规划,只说些具体的小事:春天到了,可以去东郊看梅花;夏天若得闲,约着去哪个湖边住两日;秋天螃蟹肥美时,再聚一次……仿佛有了这些小小的约定,那未来尚是空白的日子,便有了可以期待的轮廓与温度。
散时,夜已深了。送到门口,冷风一激,酒意醒了几分。互道珍重,看他们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巷子的拐角,回到屋里,收拾着碗筷,心是满的,也是静的。
汪曾祺先生说过:“家人闲坐,灯火可亲。”其实,朋友小聚,灯火亦是可亲的。这岁末的一聚,像是一年的句读,圈点得从容,也圈点得有情。它不解决什么实际问题,却仿佛给精神添了一把柴,让心在严寒的岁暮,有了足够的暖意,可以笃定地走进那即将到来的春天里去。
(来源:集美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