●张周英
一个寻常的午后,产房外,焦急等待的父亲,是家族里六个兄弟姐妹中,最后一个即将迎来下一代的人。家族的目光都聚焦于此,期待着一个响亮的啼哭,宣告一个男孩的降临,延续香火,也圆满某种根深蒂固的期盼。然而,当护士抱着襁褓中的我,大声喊出“恭喜啊,是个女孩”时,父亲似乎难以置信,毕竟老张家从没生过女孩。
幼时的记忆不足以理解父亲的失落,却在日后母亲零碎的、带着叹息的叙述中,以及家族长辈偶尔提及的只言片语里,拼凑出了那个画面:父亲脸上的光彩瞬间黯淡,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落寞,转过身,走出了那条充满新生喜悦却也见证了他巨大失落的长廊。他的背影,大概是融入了走廊尽头,从窗外透进来的、苍白的光线里,像一个被抽空了的影子。我的生命序曲,竟是以这样一种近乎“不合时宜”的方式开场。
直到第二年夏天的某天清晨,父亲终是心想事成。那一天,据说父亲是笑着的,是从心底里透出来的那种、毫无保留的欢喜。他抱着弟弟,在屋子里踱步,哼着不成调的曲子,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。那份喜悦,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,与迎接我时的落寞形成了鲜明而刺眼的对比。
随后的岁月,是漫长的、在对比中成长的时光。记忆里,父亲的目光似乎总是不自觉地追随着弟弟的身影。新奇的玩具,总是先落到弟弟手里;难得的零食,弟弟总能分到更多的一份;犯了错,弟弟往往能得到更多的宽宥。而我,在校门口偷吃零食,晚回家一小时,得到的是怒目圆睁的凝视,和踹在小腿上、毫不留情的一脚。
我努力地让自己变得“有用”,分担家务,洗衣、扫地甚至学着做饭,笨拙地想要擦亮家里的每一寸角落。我努力读书,将一张张奖状贴在墙上,试图用这种方式证明自己的价值,换取哪怕一丝额外的关注。然而,很多时候,我的勤恳似乎都沉入了深海,没有回音。
转变,发生在高中后期的某个黄昏。那天,突然接到父亲在校门口等我的消息,是老师告诉我的。我揣着好奇,奔出校园。他打开后备箱,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小小的折叠桌,稳稳地支在车后座上。然后,是一个沉甸甸的保温桶。拧开盖子,里面全都是我爱吃的饭菜:红烧肉泛着油润的光泽,翠绿的青菜,还有一碗温热的排骨汤,父亲一份一份地拿出来摆在桌上,筷子擦干净递到我手上。从那以后,这样的“特殊待遇”成了常态,内心的冰雪在日复一日温热的饭菜中缓缓消融。
如今,岁月已将往事打磨得光滑。当我回望那段交织着失落、委屈、探寻与最终温暖的历程时,心中早已没有了芥蒂。我渐渐明白,父亲也是时代洪流中的普通人,他的身上,背负着传统的观念,家族的期望,以及他自身性格的局限。他最初的失望,或许并非针对我个人,而是源于一种未能满足群体期待的挫败感。而他后来的转变,那笨拙却真挚的关爱,是他内心深处父爱本能的苏醒,是血脉亲情穿越重重阻碍后的自然流露。
一场大哭,我终于释怀了。
时光,将父亲青丝染成白发,父女间的沟壑,被慢慢填平。那些曾横亘在心间的疏离与误解,在那个蝉声鸣唱的夏天,悄然消融。
(来源:集美报)